肖知兴:从传习社到领教工坊

文:肖知兴 发布时间:2016-12-23 浏览次数:4700

2004年3月,我从欧洲工商管理学院(INSEAD)博士毕业,加入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开始正式上班。因为教学经验不够丰富,刚开始授课任务并不多。年底前后,高层培训部的同事找到我,希望我发挥长处,引入明茨伯格国际实践管理教育的一些理念和实践,新设一个面向中小企业高层的叫做AMP(Advanced Management Program)非学历、多模块课程。上博士期间,我参与了国际实践管理教育(IMPM)的一些工作,对于他们的教学方法和内容比较熟悉。了解了AMP课程的背景和形式后,我在传统课堂学习的基础上,重点引入了“反思学习”的理念,具体包括“温故知新”(反思模块)、“学而时习”(学习日志)、“知行合一”(反思论文)和“以人为镜”(交换访问)等学习方式。


课程一共六个模型,为期大概8个月。结果非常成功,每年4月份的春季班和11月份的秋季班班班爆满,还经常出现供不应求,需要排队等候入学的情况。非学历课程出现这种情况,在国内国外,应该说是不多见的。我作为课程主任,因为要负责反思学习等各个项目,和同学们也建立了相对较为密切的关系,和很多同学都成为很好的朋友。


2005年底前后,一位AMP首届毕业生找我聊天,说上了我的课,非常有触动,希望能捐些钱,帮助我做研究。我说,我做的研究,不比理工科,还真花不了什么钱。你真要想帮我,能不能成立一家非营利组织,我们好开展一些推广明茨伯格的实践管理理念的工作。这位毕业生早年在外贸企业上班,后来辞职创立了一家供应链企业,为大众汽车等上海跨国企业提供各种工业设备。刚开始,我以为大家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是动真格的,开始想各种办法,登记一家非营利组织。


懂行的人都知道,在中国,正式登记一家非营利组织,谈何容易。2006年间,他发动各路关系,辗转了上海的好几个区,都没有太大进展。没想到,很巧,浦东科委的负责人也是中欧的校友,了解到了此事,表示大力支持,然后是上海财经大学朱小斌教授的加入,我们竟然非常顺利把成立一个非营利组织的文件办下来了。在该企业家慷慨支持下,我们在中欧旁边的新金桥大厦租下了一个近半层楼的大办公室,简单装修后,我还专程从北京万圣书园采购了几千本文史哲类书籍,皇皇大观地摆上,这个“群众学术性组织”算是正式开张了。


开办过程中最黑色幽默的环节是我需要到我的档案所在地(北京市人才服务中心)去盖个公章,证明自己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也就是,证明自己不是疯子。一个正常人怎么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疯子?你别说,这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总之,费尽周折,总算是把所有程序走完了。我们登记的名字是“实践管理研究会”英文名是AAMP(Association for Advancing Management Practices),算是向我们的主要捐赠人、这位AMP的首届毕业生致敬。“实践”在古代汉语中其实就是“习”,所以举办文史学习活动时,我们使用更多的“传习社”的名字。


学会筹办期间,我们在《IT经理世界》和一家世界著名咨询公司的支持下,为明茨伯格主办了名为《管理向何处去》的“解读大师”论坛。论坛北京一场,上海一场,都很成功,让更多用心琢磨管理的人,知道了明茨伯格这个名字。老先生非常喜欢户外运动,所以,在北京时,我专门安排他们夫妻俩住在“长城脚下的公社”。当时是初春,山刚刚泛绿,天蒙蒙亮时,老先生就去爬长城,很尽兴。这趟中国之行,给他们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


学会成立后,浦东科委想利用实践管理的理念,帮助培养浦东的高科技创业者。他们申请了一笔很大的经费,让我们设计了一个“创新领导力项目”,并在此基础上成立了一个有编制的新事业单位“浦东创新研究院”。能一起做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很高兴,我也帮他们把华为、阿里巴巴、比亚迪等明星企业都拉来了做发起人单位。可惜,科委领导委托一家知名投资公司的老总具体负责登记“浦东创新研究院”,该老总死活就是不把公章交出来。后来媒体报道这位号称“中国最富的教授”的创富细节,我注意到,这家被他们夫妇控制的“浦东创新研究院”和我建议设立的全资子公司“上海浦创公司”都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创新领导力项目”不了了之,我们支持在中国人民大学设立的“中国实践管理教育项目”(CMPM)发展还算顺利。人民大学商学院新院长上任后,非常重视EMBA项目的创新,对明茨伯格的理念很感兴趣。正好新加坡万邦集团的负责人找到我,想在中国做些管理教育方面的赞助项目,我就把人民大学的项目推荐给他们。我们安排万邦的一把手飞了一趟蒙特利尔见了明茨伯格,人民大学的校长飞了一趟新加坡见了万邦的一把手,这事居然就成了。CMPM后来成为人民大学EMBA的王牌项目,好像还得了不少奖,算是老先生思想在中国推广的一件大事了。


推广实践管理教育之外,有感于中国企业家人文基础的薄弱,我们组织了一系列的文史讲座活动。有校友捐赠奠定的经济基础,有团队无微不至的服务,几年时间内,我们基本把中国最好的文史学者都先后邀请过来了。能当面和这些中国最优秀的国宝级的人物交流,实在是我们三生有幸。各种交往细节,如酒如茶,难于忘怀。印象最深刻的已故的著名历史学家高华老师。当时他已经身染恶疾,但整个活动期间,言笑炎炎,循循善诱,是一个真正为人师表的人物。讲座后,高华老师很快又住院了,一群在传习社听过他课的中欧学生专程去南京去看他,希望能给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又过了一段时间,传来高华老师去世的消息。自古文章憎命达,可怜心事犹梦中,他满头银发、一脸微笑的儒雅形象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难于磨灭。


可惜的是,这么好的老师,校友的参与度并不算太高。很多老板,包括捐赠的老板,嘴上都说自己多么喜欢文史哲,但一到有活动,就是没时间,往往安排自己的秘书、助理来听。如何能找到一些可持续的方式,更好地影响那些有影响力的人?影响一个有2000人企业的老板,相当于影响了2000人,间接提高了2000人的工作和生活的质量,这才是投资产出比更高的普及实践管理教育和文史哲的方式。


2008年,明茨伯格把“以参与者为中心”的理念发挥到极致,推出了一个名为Coaching Ourselves(自我辅导)的全新学习方式。我们也一直在努力,帮助这个项目实现汉化,让它在中国落地。这段时间,我也有幸结识了人称“中国总裁教练第一人”的张伟俊老师。他当时正在伟士达(Vistage)为他们主持中国的第一个私人董事会。在去中心化、去中介化,强调连接和社区的互联网时代,也许这是一个大的发展方向?


2010年,我们一起成功地完成了一个咨询项目,节余了一笔款项。我们决定利用这笔资金,成立领教工坊(领导力教练工作坊的简称,英文名字是Center for Leadership and Executive Coaching),把私人董事会这种学习形式进行本土化、中国化。中国向来习惯的是纵向的学习,如何让中国的老板们习惯“横向的学习”(同学之间通过互相启发、互相挑战来学习),习惯“内向的学习”(同学自己通过反躬而思、反思、自省来学习),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领教”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一方面是“领导力教练”的简称,另一方面,又有“见识、体验、挑战”的意思,就像武侠小说里常说的:“领教一下我的铁砂掌吧”之类的。到领教工坊来,大家面临的是各位同学“居于关心目的的挑战”,要领教下各位同学的功夫,各重要的是,领教一下自己,向自我发起挑战。我们的logo是一个从汉砖上拓下来的射箭的小人。表达的是“仁者如射”的意思:“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中庸》);“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孟子·公孙丑上》)。


2011年,我们开始了第一个小组的招募工作。其中各种辛苦,各种周折,这里按下不表。总之,9月份,我们第一个小组顺利成立了。到今天,这个小组已经近三年了。这三年时间里,我们一轮又一轮地自我否定,做了很多尝试和创新。最需要感谢的,自然是我们伟大的1101组组员们,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是没有办法走到今天的。私人董事会如今成为中国企业家们首选的学习方式,最大功臣是你们这批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2012年,我们又建立了几个新的小组,并与伟士达结成战略同盟,6月份,我们一起在无锡举办了中国首届私人董事会年会。2013年8月,领教工坊和孙振耀先生创立的致行教育一起在杭州举办了第二届私人董事会年会,在行业内外形成重要的影响。一时间,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突然出现了很多“私人董事会”。作为一家社会企业,看到这种新的学习方式这么快被同行、被大家接受,我们感到非常欣慰。中国的企业家们,从一个角度看,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也许也是全世界最“苦逼”的一群人。商学院、培训公司、咨询公司之外,他们需要私人董事会这种形式,让他们自我挑战,终身学习,同时在理性和感性层面和同学们建立一种深层次的连结关系。私人董事会只是一种形式,在内容上,找到一种真正适合中国企业家的有深度、有实效、有可持续性的模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这条路上,领教工坊的同仁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一直在艰苦地探索着,前方的路不管有多崎岖,多坎坷,我们也将继续探索下去。


肖知兴:领教工坊联合创始人,学术委员会主席,领教工坊私人董事会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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